第十二九卷_300
第十二九卷(4)
一会,前方传来消息,说是中央首长马上就要到了。场面立刻紧张起来,杨德水注意到,整个古林村都被封锁起来,路上都拉上了警戒线,公安干警和武警把好奇的村民都拦在了村口里边。周宗秀接了个电话,回头对吴友能说,上面有令,古林村不停车了,直接到点上去。大家都想先睹为快,早点领略中央首长的风采,听了这话都未免有点失望。负责这边安保的警察显然也得到了同样的通知,那名杨德水注意过的二级警监走过来问,你们这里谁负责?
周宗秀看了看杨德水,有些犹豫。
杨德水介绍周宗秀说,这位是峨江市的周市长,他是这里的负责人。
警监先跟周宗秀握了握手说,上头来了电话,中央首长不在这里停车了,麻烦你让大家准备上车,跟在首长车队后边走。说话,又问,阳岗县的县委书记来了没有?
吴友能赶紧迎上来说,我是,领导有什么吩咐。边说,边伸手要跟警监握手。
警监没有要握手的意思。他说,你坐我的车,我们在前边给中央首长带路。
吴友能讨了个没趣,只好怏怏地缩回了手,跟在警监身后。
警监没有马上走,而是转头问杨德水,你是杨处吧?
杨德水不认识他,他却认得自己,杨德水有些奇怪,他说,我是杨德水,你是……
警监自我介绍说,我是周华鸣。说完,主动伸手跟杨德水握手。
周华鸣,杨德水虽然没见过面,却知道这个人,五六天前,刚从公安部下到江海省公安厅挂职锻炼,任副厅长。杨德水说,原来是周厅长,难怪面生。说完,又把周华鸣介绍给大家,周厅长,公安部的缉毒英雄,曾在金三角贩毒集团潜伏三年之久,“消霾行动”的第一功臣。“消霾行动”是公安部组织的一次全国性的缉毒行动,一共抓获了一千两百多个毒贩,缴获海洛因、大麻等毒品32吨,有力地打击了国内猖狂的贩毒活动,更主要的通过国际合作,摧毁了毒品种植、加工、运输和贩卖的重要渠道。这件事经多家国家级媒体报道过,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周华鸣在整个行动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。
周华鸣谦虚了两句后,邀请杨德水坐他的车。杨德水自是求之不得,便跟其他人挥挥手先走了。
刚上车,就远远看见中央首长的车队过来了。车队不算长,一共九辆车,四辆警车,三辆轿车,两辆考斯特。四辆警车分成两组,前后各两辆,保卫着车队。车队的速度不快不慢,保持在六十码左右。车队行近古林村三百米左右的时候,周华鸣让司机出发,车子缓缓地滑上了路面。他没有启动警笛,只闪起警灯。吴友能坐在副驾驶室上指路,周华鸣和杨德水坐在后排。道路早已进行了管制,路上看不到其他机动车。当然,这种管制是临时的。沿路的公**用对讲机,随时掌握着车队的行进情况,只要车队一过,就马上解除管制,其它车辆就会从村口、路口冒出来,继续上路。因为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,所以一路上畅通无阻。开道工作,也就变得形式重于内容,采用警车开道主要是以防万一。
因为没什么实质性的工作,周华鸣和杨德水都很轻松,便在车里聊起了天。杨德水第一次参加这么重大的接待工作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浩浩荡荡的车队,对周华鸣说,这么多辆车,那得多少人啊!
周华鸣笑着说,其实并没有多少人,最多不会超过四十个人。
杨德水说,四十个人,那可以省一辆考斯特啊!
周华鸣说,不能少,这是安保需要。
杨德水说,前后都有警车保护,还有比这更保险的安保吗?
周华鸣说,这你就不知道了,国级领导人下来,都有严格安保要求的。一般来说,首长不坐轿车,只坐考斯特,原因是考斯特宽敞,能坐许多人,便于首长利用乘车时间跟地方领导沟通。如果就一辆考斯特,外人一看就明白了,要是搞袭击,就很容易得手了。也有许多时候,首长不坐考斯特,改坐轿车。这样安排,不是考虑轿车要比考斯特舒适许多,而是出于安保需要。反正,外人是很难知道首长坐哪辆车的。具体怎么安排,由首长身边的安保人员来定。
杨德水这才明白为什么要动用这么多车辆。不是为了前呼后拥,讲排场讲气派,而是出于安全考虑。相比古代帝王出巡的行头,中央领导要轻出简从多了。现在是和平年代,出现刺杀谋害之类的概率较少,至于兵变更无可能。但是,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,必要的安保还是需要的。
大概半个小时左右,杨德水带头到达了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。公司的人,显然也得到了消息,在老总杨理康的带领下,几个主要负责人列队欢迎中央首长的到来。后边的车也陆续停了下来。率先下来的是护行的警察和武警,他们在公安厅长庞相统的指挥下,迅速散开,占据了有利地形,为中央首长组成了一道保护墙,把闲杂人隔离在圈外。接着下来的是省市县三级陪同的领导,再是跟首长一同外出考察的中央有关部门的领导和随行人员。中央首长迟迟未见露面。就在杨德水疑惑之际,几个彪形大汉走过来,围在一辆轿车前。轿车的门开了,车上又下来了一名彪形大汉,他特别高,大概有两米。杨德水知道,这些人一定是安保人员。他们四处看了看,分列在两边。他们的姿势很特别,双腿一律叉开,双手交叉着叠在胸前,目视前方。而他们前方约三四米的地方,同样站着一排人,那就是全副武装执勤的警察。那个高子最高的安保人员,在确定安全后,才返身开了轿车的后排门。
杨德水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,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,发现徐东海和刘震云等人已经抬腿向那伙人走去。他立即跟上去,这才发现,大家围着一个人,果然是中央首长,几乎每天都可以在新闻联播中见到的,很慈祥很和谒。徐东海向首长介绍着什么,杨德水听不清楚。这时候,他什么都干不了,既不可能找徐东海搭话,也不方便与周围熟悉的人私语,只能看着首长一行,行注目礼。一会,队伍开始向公司走去,他便跟着队伍朝前移。有那么大半个小时,他就一直跟在队伍后边,队伍到哪里,他就走到哪里。中央首长看了什么,说了什么既不是他关心的,也是他关心不了的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放松心情,看热闹。准备登车离开巨鲟公司的时候,杨德水总算逮住个机会,朝徐东海递了个眼色,算是挂了号。
浩浩荡荡的车队,径直开到了码头。等杨德水下车,走在最前面的领导已经登船了,后面的车还在陆续到达。等大家集合起来,“伯爵”号游轮已驶离了码头。杨德水等人乘的是另一艘船,叫“万屿湖”号,虽然也挺大,但远比不上“伯爵号”豪华。
船没有直接朝云景岛驶去,而是取道月亮湾。
在月亮湾待命的高展平早已得到了消息,正在指挥船队朝作业区进发。一会,浩浩荡荡的三十来条木船到达了指定地点,大家各就各位,只待一声令下,便开始作业。
当“伯爵”号游轮驶近的时候,朱高展下令让大家一齐敲起了船帮。那声音整齐划一,响彻云霄。
不知何故,“伯爵”号游轮突然慢了下来,几乎停在了原地。后边的“万屿湖”号也跟着停了下来。后来,杨德水才知道,是首长身边的安保人员不放心首长的安全。大致经过是这样的:
安保人员发现湖面有许多木船在作业,马上让“伯爵”号游轮暂定前进,并追问是怎么回事。
徐东海也当假毋知,转头问陪同的陈思林,陈书记,前边怎么有这么多渔船?
陈思林看了眼远处作业的人群,回答说,这是万屿湖最具特色的活动,巨网捕鱼,一次能捕上十几万斤,甚至几十万斤的鱼。
他的声音很响亮,站在中间的中央首长听得一清二楚。他问徐东海,这是真的吗?
徐东海笑着介绍说,报告首长,这事我刚来江海的时候就听说了。阳岗人民创造了一项纪尼斯纪录,那就是巨网捕鱼。一网兜起来的鱼能装满十几条木船。我早就想来看个究竟,可是一直没逮到机会。今天借首长的东风,赶上了好日子,请首长检阅一下是不是像他们说得那么神。
首长兴致盎然地问,不会影响行程吧?
徐东海说,不会,巨网捕鱼也就二十来分钟时间。
首长又问其他人,你们看过巨网捕鱼没有?
首长身边的人整天不离首长左右,他到哪里,他们也哪里,既然首长没看过,他们肯定也没有这眼福。至于江海省陪同的官员,个个都猜到了首长的心思。这样一来,之前见识过巨网捕鱼的几个人都选择了沉默,那些不甘沉默的都表示没看过。
首长也很懂得下属的心思,他微笑着说,我们就一起见证一下阳岗人民创造的纪尼斯纪录吧。
天气预报上说,明天有股较强的冷空气要影响江海省。冷空气影响前,气温骤升,比前几天要高出五六度,天也很蓝很明净,阳光非常通透,很有点阳春三月的感觉。渔民们开始收网,整齐划一的动作,伴随着一阵阵雄壮有力的号子声,巨网一截截被拉离水面。嗨唷,唉嗨唷……在六十多名渔工的合力下,“包围圈”越缩越小。网中的鱼儿开始“预感”到大祸临头,纷纷在狂蹦乱跳,顿时,水花飞溅,有的高跳、有的远跃、僻僻啪啪,象玉珠落盘,在偌大的湖面上,形成群鱼狂舞的壮观景象。
就在渔民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有人发现了首长,惊喜地叫了起来,大家快看,首长来万屿湖了,来看我们捕鱼了!其他渔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,顺着同行的指点,把目光投向了游轮,不约而同地高声欢呼,首长好!
首长抬起手向渔民们挥了挥,满脸春风地说,大家好,大家辛苦了!
有个胆大的渔民扯着嗓子说,报告首长,抓了这么多鱼,我们一点都不辛苦!杨德水听出,那是捕鱼公司老总高展平的声音。
首长很是兴奋,高声问,有多少鱼?
高展平看了看满网的鱼,喜上眉梢地回答,估计在三十万斤以上!
首长说,哦,那可是大丰收啊,可喜可贺啊。
高展平说,那都是托首长您的福,我们从来没有哪次捕过这么多的鱼!
就在高展平和首长对话的过程中,木船上的其他渔民不时朝游轮方向指指点点,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,反正显得很好奇很开心。游轮上的人,包括首长在内,都被眼前热烈的气氛所感染,个个眉开眼笑。
听了高展平的话,首长越发高兴,他兴奋地说,我祝你们下次捕到更多的鱼,生活得越来越幸福!
高展平说,谢谢首长的祝福,我们也祝首长身体健康,长命百命!说完,他挥了一下手,身后的渔民们都跟着大声呼喊,祝首长身体健康,长命百命!
话音刚落下,高展平伸手抓起一条大鱼,高高举过头顶,满脸兴奋地说,请首长尝尝我们万屿湖的胖头鱼!
首长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徐东海。
徐东海说,我听说,万屿湖的有机鱼头可是出了名的,可遇不可求。既然今天赶上了,首长您就收下来,让大家都尝尝阳岗县的第一名菜。
首长回过头,说,那我就收下了,谢谢大家啦!
得到首长的首肯,高展平大喜,他麻利地把手中活蹦乱跳的胖头鱼装进了鱼兜,再把袋口系在船帮上,连兜带鱼重新放回水里,和朱状武一起,摇着小木船飞快地向游轮划来。
首长带着一帮人,从甲板下来迎接。随首长同行的两家中央媒体记者,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纷纷举起相机和录像机,纪录下异常珍贵的瞬间: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,中央首长和一位普通的渔民热情地握手,互致问候。
看过巨网捕鱼后,游轮离开了月亮湾,向云景岛进发。
云景岛观景台上,首长盛赞万屿湖不愧是天下第一秀水,景色优美,如诗如画。回到“伯爵”号游轮上,徐东海向首长建议赋诗一首留念。
首长兴致正浓,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。徐东海马上把早已准备好的笔墨拿出来,在桌上铺好宣纸。首长果然文采了得,他略作沉吟,便挥笔写下一首气势恢宏的七律:
万顷碧波一堰擒,层恋叠障舞清影。
鬼斧未必惊中外,人工也能烁古今。
莫问浩瀚烟波里,多少楼台不可寻。
巨网捕鱼破天荒,嘉乐年华展盛景。
首长不但诗写得好,书法功底也十分了得,笔走龙蛇,力透纸背,很有大家气势。众人自是一致叫好。
墨汁干后,徐东海让人收好首长的墨宝,送到县文化馆作永久保存。
午餐安排在船上,菜还是杨德水事先安排好的几道菜,什么野生石鸡、山鸡、蕨菜、石衣等等的土货。首长虽然年纪大,但人老心不老,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,丝毫不亚于年轻人,对这些从未接触过的菜,一点也不拒绝。不但不拒绝,尝到味道好的,还会停下筷子问一问,譬如用什么做的,叫什么菜名。听说都是些野货,绿色环保无公害,首长越发吃得津津有味。像他这样的大首长长年走南闯北,见得多,吃得也多,鲁、川、苏、粤、浙、闽、湘、徽八大菜早就吃腻了,今天能在这里尝到别具风味的乡野小菜,自然是无比开心。最后一道上来的是阳岗三绝里的有机胖鱼头,徐东海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,叫“鱼水情深”。首长尝后赞不绝口,称之风味独特,无与伦比。
据说,首长回到北京后,仍对“鱼水情深”念念不忘。徐东海知道后,把胖头鱼空运到北京送给首长。首长把它交给了最好的厨师。可是,不管厨师怎么努力,就是做不出原先的味道。有种说法,胖鱼头必须配万屿湖的水,厨师用的是北京的水,味道就大打折扣了。这些都是民间说法,真正的原因,恐怕还是心境在作用,第一次的意义又岂是第二次第三次所能相比。人生有许多第一次,第一次上学,第一次离家远走,第一次恋爱,第一次赚钱……对于第一次的印象,总是特别深刻,回忆起来回味无穷。也正因为有首长的垂青,万屿湖有机胖鱼头,从此名扬四海,畅销五湖。这些都是后话。
让杨德水惊叹的是首长的精力,都七十来岁的老人了,一路上谈笑风生,每到一个地方,都要握手、讲话,几个小时下来,说了无数的话,却丝毫没有疲惫的感觉。下午五点多钟,将首长送上飞机,杨德水以为可以休息一下了,可省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徐东海,他要当晚赶回去。
过了两天,电视上播出了首长江海之行,几家媒体也进行了报道。杨德水注意到,电视把首长在万湖屿接见渔民的场景配以了特写,足足停留了三秒钟。
下午,杨德水收到了一份中央发来的通知,要求各地切实加强人代会代表推荐工作。这类通知逢会必发,内容也了无新意,无非是说代表推荐工作有多么重要,各地要把思想统一到全局的高度来认识,加强领导,做好把关工作,为全国党代会的召开打好基础之类的套话。杨德水关心的并不是通知内容,而是文件后边的附表。附表是江海省一个星期前报上去的参加北京党代会拟定名单。
历届党代会,中央分配给江海省的党代表名额基本上都是稳定的,五十到五十五之间浮动。这一次,中央分配给江海的名额是五十三人。按照惯制,省委省政府班子主要成员、十一个市的一把手,以及省政府少数几个重要部门的负责人都要参加,这就分走了一半多。还有,有些人虽然暂时不在省委省政府班子主要成员的名单中,但却是中央列入考察提拔的对象,也要安排到代表中去。另外,经济、科技、国防、政法、教育、宣传、文化、卫生、体育等各方面的代表也不能少,还要考虑安排一定数量的妇女党员和少数民族党员代表。省委也是是遵照例制草拟了这份名单报中央审查的。现在审查结果出来了,有三个人的字名下边加了道横杠,他们分别是信州市市委书记丁沛河、民营企业家代表庄枭鲲和宁州市市长颜海叶。被划了横杠,就意味着三人没能过会,要剔除出去。至于原因,通知里没有说,也不可能说。杨德水觉得事体重大,应该马上让徐东海知道,便拿着文件去了他的办公室。
徐东海看过文件后,问了杨德水,你怎么看?
杨德水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看着徐东海。
徐东海说,你想到什么说什么,说错了也不要紧。
杨德水说,据我所知,中央一般只管分配代表名额,不会顾问地方的人选,这一回不但发回来重审,而且还圈了三人的名,这等于把丁书记、颜市长和庄副主席判了死型,太不可思议了。
徐东海问,有什么不可思议的?
杨德水说,如果只是圈了颜市长和庄副主席,那到无关大局。可丁书记不一样,他是信州市的市委书记,书记不能带队参加党代会,信州的十万干部心里会怎么想,怎么看?县里的党代会已经全面启动了,不出一个星期,各市也会动起来,信州也是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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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会,前方传来消息,说是中央首长马上就要到了。场面立刻紧张起来,杨德水注意到,整个古林村都被封锁起来,路上都拉上了警戒线,公安干警和武警把好奇的村民都拦在了村口里边。周宗秀接了个电话,回头对吴友能说,上面有令,古林村不停车了,直接到点上去。大家都想先睹为快,早点领略中央首长的风采,听了这话都未免有点失望。负责这边安保的警察显然也得到了同样的通知,那名杨德水注意过的二级警监走过来问,你们这里谁负责?
周宗秀看了看杨德水,有些犹豫。
杨德水介绍周宗秀说,这位是峨江市的周市长,他是这里的负责人。
警监先跟周宗秀握了握手说,上头来了电话,中央首长不在这里停车了,麻烦你让大家准备上车,跟在首长车队后边走。说话,又问,阳岗县的县委书记来了没有?
吴友能赶紧迎上来说,我是,领导有什么吩咐。边说,边伸手要跟警监握手。
警监没有要握手的意思。他说,你坐我的车,我们在前边给中央首长带路。
吴友能讨了个没趣,只好怏怏地缩回了手,跟在警监身后。
警监没有马上走,而是转头问杨德水,你是杨处吧?
杨德水不认识他,他却认得自己,杨德水有些奇怪,他说,我是杨德水,你是……
警监自我介绍说,我是周华鸣。说完,主动伸手跟杨德水握手。
周华鸣,杨德水虽然没见过面,却知道这个人,五六天前,刚从公安部下到江海省公安厅挂职锻炼,任副厅长。杨德水说,原来是周厅长,难怪面生。说完,又把周华鸣介绍给大家,周厅长,公安部的缉毒英雄,曾在金三角贩毒集团潜伏三年之久,“消霾行动”的第一功臣。“消霾行动”是公安部组织的一次全国性的缉毒行动,一共抓获了一千两百多个毒贩,缴获海洛因、大麻等毒品32吨,有力地打击了国内猖狂的贩毒活动,更主要的通过国际合作,摧毁了毒品种植、加工、运输和贩卖的重要渠道。这件事经多家国家级媒体报道过,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周华鸣在整个行动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。
周华鸣谦虚了两句后,邀请杨德水坐他的车。杨德水自是求之不得,便跟其他人挥挥手先走了。
刚上车,就远远看见中央首长的车队过来了。车队不算长,一共九辆车,四辆警车,三辆轿车,两辆考斯特。四辆警车分成两组,前后各两辆,保卫着车队。车队的速度不快不慢,保持在六十码左右。车队行近古林村三百米左右的时候,周华鸣让司机出发,车子缓缓地滑上了路面。他没有启动警笛,只闪起警灯。吴友能坐在副驾驶室上指路,周华鸣和杨德水坐在后排。道路早已进行了管制,路上看不到其他机动车。当然,这种管制是临时的。沿路的公**用对讲机,随时掌握着车队的行进情况,只要车队一过,就马上解除管制,其它车辆就会从村口、路口冒出来,继续上路。因为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,所以一路上畅通无阻。开道工作,也就变得形式重于内容,采用警车开道主要是以防万一。
因为没什么实质性的工作,周华鸣和杨德水都很轻松,便在车里聊起了天。杨德水第一次参加这么重大的接待工作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浩浩荡荡的车队,对周华鸣说,这么多辆车,那得多少人啊!
周华鸣笑着说,其实并没有多少人,最多不会超过四十个人。
杨德水说,四十个人,那可以省一辆考斯特啊!
周华鸣说,不能少,这是安保需要。
杨德水说,前后都有警车保护,还有比这更保险的安保吗?
周华鸣说,这你就不知道了,国级领导人下来,都有严格安保要求的。一般来说,首长不坐轿车,只坐考斯特,原因是考斯特宽敞,能坐许多人,便于首长利用乘车时间跟地方领导沟通。如果就一辆考斯特,外人一看就明白了,要是搞袭击,就很容易得手了。也有许多时候,首长不坐考斯特,改坐轿车。这样安排,不是考虑轿车要比考斯特舒适许多,而是出于安保需要。反正,外人是很难知道首长坐哪辆车的。具体怎么安排,由首长身边的安保人员来定。
杨德水这才明白为什么要动用这么多车辆。不是为了前呼后拥,讲排场讲气派,而是出于安全考虑。相比古代帝王出巡的行头,中央领导要轻出简从多了。现在是和平年代,出现刺杀谋害之类的概率较少,至于兵变更无可能。但是,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,必要的安保还是需要的。
大概半个小时左右,杨德水带头到达了万屿湖巨鲟开发公司。公司的人,显然也得到了消息,在老总杨理康的带领下,几个主要负责人列队欢迎中央首长的到来。后边的车也陆续停了下来。率先下来的是护行的警察和武警,他们在公安厅长庞相统的指挥下,迅速散开,占据了有利地形,为中央首长组成了一道保护墙,把闲杂人隔离在圈外。接着下来的是省市县三级陪同的领导,再是跟首长一同外出考察的中央有关部门的领导和随行人员。中央首长迟迟未见露面。就在杨德水疑惑之际,几个彪形大汉走过来,围在一辆轿车前。轿车的门开了,车上又下来了一名彪形大汉,他特别高,大概有两米。杨德水知道,这些人一定是安保人员。他们四处看了看,分列在两边。他们的姿势很特别,双腿一律叉开,双手交叉着叠在胸前,目视前方。而他们前方约三四米的地方,同样站着一排人,那就是全副武装执勤的警察。那个高子最高的安保人员,在确定安全后,才返身开了轿车的后排门。
杨德水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,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,发现徐东海和刘震云等人已经抬腿向那伙人走去。他立即跟上去,这才发现,大家围着一个人,果然是中央首长,几乎每天都可以在新闻联播中见到的,很慈祥很和谒。徐东海向首长介绍着什么,杨德水听不清楚。这时候,他什么都干不了,既不可能找徐东海搭话,也不方便与周围熟悉的人私语,只能看着首长一行,行注目礼。一会,队伍开始向公司走去,他便跟着队伍朝前移。有那么大半个小时,他就一直跟在队伍后边,队伍到哪里,他就走到哪里。中央首长看了什么,说了什么既不是他关心的,也是他关心不了的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放松心情,看热闹。准备登车离开巨鲟公司的时候,杨德水总算逮住个机会,朝徐东海递了个眼色,算是挂了号。
浩浩荡荡的车队,径直开到了码头。等杨德水下车,走在最前面的领导已经登船了,后面的车还在陆续到达。等大家集合起来,“伯爵”号游轮已驶离了码头。杨德水等人乘的是另一艘船,叫“万屿湖”号,虽然也挺大,但远比不上“伯爵号”豪华。
船没有直接朝云景岛驶去,而是取道月亮湾。
在月亮湾待命的高展平早已得到了消息,正在指挥船队朝作业区进发。一会,浩浩荡荡的三十来条木船到达了指定地点,大家各就各位,只待一声令下,便开始作业。
当“伯爵”号游轮驶近的时候,朱高展下令让大家一齐敲起了船帮。那声音整齐划一,响彻云霄。
不知何故,“伯爵”号游轮突然慢了下来,几乎停在了原地。后边的“万屿湖”号也跟着停了下来。后来,杨德水才知道,是首长身边的安保人员不放心首长的安全。大致经过是这样的:
安保人员发现湖面有许多木船在作业,马上让“伯爵”号游轮暂定前进,并追问是怎么回事。
徐东海也当假毋知,转头问陪同的陈思林,陈书记,前边怎么有这么多渔船?
陈思林看了眼远处作业的人群,回答说,这是万屿湖最具特色的活动,巨网捕鱼,一次能捕上十几万斤,甚至几十万斤的鱼。
他的声音很响亮,站在中间的中央首长听得一清二楚。他问徐东海,这是真的吗?
徐东海笑着介绍说,报告首长,这事我刚来江海的时候就听说了。阳岗人民创造了一项纪尼斯纪录,那就是巨网捕鱼。一网兜起来的鱼能装满十几条木船。我早就想来看个究竟,可是一直没逮到机会。今天借首长的东风,赶上了好日子,请首长检阅一下是不是像他们说得那么神。
首长兴致盎然地问,不会影响行程吧?
徐东海说,不会,巨网捕鱼也就二十来分钟时间。
首长又问其他人,你们看过巨网捕鱼没有?
首长身边的人整天不离首长左右,他到哪里,他们也哪里,既然首长没看过,他们肯定也没有这眼福。至于江海省陪同的官员,个个都猜到了首长的心思。这样一来,之前见识过巨网捕鱼的几个人都选择了沉默,那些不甘沉默的都表示没看过。
首长也很懂得下属的心思,他微笑着说,我们就一起见证一下阳岗人民创造的纪尼斯纪录吧。
天气预报上说,明天有股较强的冷空气要影响江海省。冷空气影响前,气温骤升,比前几天要高出五六度,天也很蓝很明净,阳光非常通透,很有点阳春三月的感觉。渔民们开始收网,整齐划一的动作,伴随着一阵阵雄壮有力的号子声,巨网一截截被拉离水面。嗨唷,唉嗨唷……在六十多名渔工的合力下,“包围圈”越缩越小。网中的鱼儿开始“预感”到大祸临头,纷纷在狂蹦乱跳,顿时,水花飞溅,有的高跳、有的远跃、僻僻啪啪,象玉珠落盘,在偌大的湖面上,形成群鱼狂舞的壮观景象。
就在渔民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有人发现了首长,惊喜地叫了起来,大家快看,首长来万屿湖了,来看我们捕鱼了!其他渔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,顺着同行的指点,把目光投向了游轮,不约而同地高声欢呼,首长好!
首长抬起手向渔民们挥了挥,满脸春风地说,大家好,大家辛苦了!
有个胆大的渔民扯着嗓子说,报告首长,抓了这么多鱼,我们一点都不辛苦!杨德水听出,那是捕鱼公司老总高展平的声音。
首长很是兴奋,高声问,有多少鱼?
高展平看了看满网的鱼,喜上眉梢地回答,估计在三十万斤以上!
首长说,哦,那可是大丰收啊,可喜可贺啊。
高展平说,那都是托首长您的福,我们从来没有哪次捕过这么多的鱼!
就在高展平和首长对话的过程中,木船上的其他渔民不时朝游轮方向指指点点,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,反正显得很好奇很开心。游轮上的人,包括首长在内,都被眼前热烈的气氛所感染,个个眉开眼笑。
听了高展平的话,首长越发高兴,他兴奋地说,我祝你们下次捕到更多的鱼,生活得越来越幸福!
高展平说,谢谢首长的祝福,我们也祝首长身体健康,长命百命!说完,他挥了一下手,身后的渔民们都跟着大声呼喊,祝首长身体健康,长命百命!
话音刚落下,高展平伸手抓起一条大鱼,高高举过头顶,满脸兴奋地说,请首长尝尝我们万屿湖的胖头鱼!
首长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徐东海。
徐东海说,我听说,万屿湖的有机鱼头可是出了名的,可遇不可求。既然今天赶上了,首长您就收下来,让大家都尝尝阳岗县的第一名菜。
首长回过头,说,那我就收下了,谢谢大家啦!
得到首长的首肯,高展平大喜,他麻利地把手中活蹦乱跳的胖头鱼装进了鱼兜,再把袋口系在船帮上,连兜带鱼重新放回水里,和朱状武一起,摇着小木船飞快地向游轮划来。
首长带着一帮人,从甲板下来迎接。随首长同行的两家中央媒体记者,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纷纷举起相机和录像机,纪录下异常珍贵的瞬间: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,中央首长和一位普通的渔民热情地握手,互致问候。
看过巨网捕鱼后,游轮离开了月亮湾,向云景岛进发。
云景岛观景台上,首长盛赞万屿湖不愧是天下第一秀水,景色优美,如诗如画。回到“伯爵”号游轮上,徐东海向首长建议赋诗一首留念。
首长兴致正浓,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。徐东海马上把早已准备好的笔墨拿出来,在桌上铺好宣纸。首长果然文采了得,他略作沉吟,便挥笔写下一首气势恢宏的七律:
万顷碧波一堰擒,层恋叠障舞清影。
鬼斧未必惊中外,人工也能烁古今。
莫问浩瀚烟波里,多少楼台不可寻。
巨网捕鱼破天荒,嘉乐年华展盛景。
首长不但诗写得好,书法功底也十分了得,笔走龙蛇,力透纸背,很有大家气势。众人自是一致叫好。
墨汁干后,徐东海让人收好首长的墨宝,送到县文化馆作永久保存。
午餐安排在船上,菜还是杨德水事先安排好的几道菜,什么野生石鸡、山鸡、蕨菜、石衣等等的土货。首长虽然年纪大,但人老心不老,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,丝毫不亚于年轻人,对这些从未接触过的菜,一点也不拒绝。不但不拒绝,尝到味道好的,还会停下筷子问一问,譬如用什么做的,叫什么菜名。听说都是些野货,绿色环保无公害,首长越发吃得津津有味。像他这样的大首长长年走南闯北,见得多,吃得也多,鲁、川、苏、粤、浙、闽、湘、徽八大菜早就吃腻了,今天能在这里尝到别具风味的乡野小菜,自然是无比开心。最后一道上来的是阳岗三绝里的有机胖鱼头,徐东海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,叫“鱼水情深”。首长尝后赞不绝口,称之风味独特,无与伦比。
据说,首长回到北京后,仍对“鱼水情深”念念不忘。徐东海知道后,把胖头鱼空运到北京送给首长。首长把它交给了最好的厨师。可是,不管厨师怎么努力,就是做不出原先的味道。有种说法,胖鱼头必须配万屿湖的水,厨师用的是北京的水,味道就大打折扣了。这些都是民间说法,真正的原因,恐怕还是心境在作用,第一次的意义又岂是第二次第三次所能相比。人生有许多第一次,第一次上学,第一次离家远走,第一次恋爱,第一次赚钱……对于第一次的印象,总是特别深刻,回忆起来回味无穷。也正因为有首长的垂青,万屿湖有机胖鱼头,从此名扬四海,畅销五湖。这些都是后话。
让杨德水惊叹的是首长的精力,都七十来岁的老人了,一路上谈笑风生,每到一个地方,都要握手、讲话,几个小时下来,说了无数的话,却丝毫没有疲惫的感觉。下午五点多钟,将首长送上飞机,杨德水以为可以休息一下了,可省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徐东海,他要当晚赶回去。
过了两天,电视上播出了首长江海之行,几家媒体也进行了报道。杨德水注意到,电视把首长在万湖屿接见渔民的场景配以了特写,足足停留了三秒钟。
下午,杨德水收到了一份中央发来的通知,要求各地切实加强人代会代表推荐工作。这类通知逢会必发,内容也了无新意,无非是说代表推荐工作有多么重要,各地要把思想统一到全局的高度来认识,加强领导,做好把关工作,为全国党代会的召开打好基础之类的套话。杨德水关心的并不是通知内容,而是文件后边的附表。附表是江海省一个星期前报上去的参加北京党代会拟定名单。
历届党代会,中央分配给江海省的党代表名额基本上都是稳定的,五十到五十五之间浮动。这一次,中央分配给江海的名额是五十三人。按照惯制,省委省政府班子主要成员、十一个市的一把手,以及省政府少数几个重要部门的负责人都要参加,这就分走了一半多。还有,有些人虽然暂时不在省委省政府班子主要成员的名单中,但却是中央列入考察提拔的对象,也要安排到代表中去。另外,经济、科技、国防、政法、教育、宣传、文化、卫生、体育等各方面的代表也不能少,还要考虑安排一定数量的妇女党员和少数民族党员代表。省委也是是遵照例制草拟了这份名单报中央审查的。现在审查结果出来了,有三个人的字名下边加了道横杠,他们分别是信州市市委书记丁沛河、民营企业家代表庄枭鲲和宁州市市长颜海叶。被划了横杠,就意味着三人没能过会,要剔除出去。至于原因,通知里没有说,也不可能说。杨德水觉得事体重大,应该马上让徐东海知道,便拿着文件去了他的办公室。
徐东海看过文件后,问了杨德水,你怎么看?
杨德水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看着徐东海。
徐东海说,你想到什么说什么,说错了也不要紧。
杨德水说,据我所知,中央一般只管分配代表名额,不会顾问地方的人选,这一回不但发回来重审,而且还圈了三人的名,这等于把丁书记、颜市长和庄副主席判了死型,太不可思议了。
徐东海问,有什么不可思议的?
杨德水说,如果只是圈了颜市长和庄副主席,那到无关大局。可丁书记不一样,他是信州市的市委书记,书记不能带队参加党代会,信州的十万干部心里会怎么想,怎么看?县里的党代会已经全面启动了,不出一个星期,各市也会动起来,信州也是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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